无根世代(上集) Rootless Era (5)

 上 集

第一部    毕业典礼

第一章    寻人启事

2015年6月下旬的一天,韩仲慈摊开在桌面上的一份《多伦多星报》,他的目光停留在了一则关于一名多伦多大学华人留学生失踪的寻人启事上,说是在多伦多大学一年一度的毕业典礼时,发现一名学生失踪。这本来是一桩平常的寻人启事,几乎在报纸新闻上每周都有,要么是为钱财的绑架?为性侵犯导致的杀害?小孩儿走丢了?老年痴呆找不见路了?也有黑帮组织的谋杀,或者自杀。无论什么原因,事件中,如果没有死人,或者至少是重伤,惊动了警方,是上不了新闻的。所以,一般,谁也不太会注意这类新闻,眼睛几乎一扫而过,不往心里去。

作为一名职业报社编辑,韩仲慈在《多伦多晨报》已经干了8年。每天,他都要在网上浏览新闻。先是国际新闻,会浏览《华尔街日报》网站,《纽约时报》网站,Yahoo新闻网站,因为在加拿大,主要是北美几家大的媒体新闻。当然,也会注意德国、法国和英国几家新闻社的网站。然后,是本地新闻,主要是《多伦多星报》、CP24电视台网站、《多伦多太阳报》及《温哥华太阳报》网站等等。

然而,当天的这则学生失踪的寻人启事,却引起韩仲慈注意。其中缘由,有下边好几点:

其一,从报纸标题、失踪者照片,以及失踪者汉语拼音的名字上看,显然是一个中国大陆或者台湾地区留学生。失踪者名字在报纸上显示为Ya Li Zheng。 香港、新加坡、马来西亚及印度尼西亚华人名字的拼写,根本不遵从这种中国大陆式的汉语拼音;其二是寻人启事谈到父母来参加儿子的毕业典礼时,在毕业典礼上发现儿子失踪。由此,他想到,中国大陆飞到多伦多,那个横越太平洋的距离;其三则是,发出寻人启事消息的,是多伦多大学校方,而不是失踪者的亲属;其四:眼前报纸上的寻人启事,立刻让韩仲慈联想到和学生毕业典礼相关的两件悲剧新闻。

“哎呀,怎么……怎么又是毕业典礼?”

韩仲慈在心里惊叹的同时,立刻想到刚刚在上周才发生的一件也是和毕业典礼有关事情。他清楚地记得那件关于两名年仅18岁的中国女留学生车祸身亡的惨不忍睹事件。想到这里,坐在电脑前的韩仲慈,无意识地随手拿起鼠标,只轻轻用食指点击了三四次,当时的新闻报道就呈现在电脑屏幕上:

标题:18岁中国女留学生多伦多命丧车轮 恐白白送命

多伦多北约克区Bayview Ave周三发生重大交通事故,两名来自中国的18岁女留学生在过马路时被车撞倒,其中一人生命垂危。最新报道指,其中一名女生已经伤重不治。

多伦多警局发言人Const. David Hopkinson说,这名18岁女生在医院宣告不治

警方早前在本周四的新闻稿中说,事故发生在周三上午约9时51分,当时两名女生试图在Finch Avenue East以南,Burleigh Heights Drive附近,从东向西横穿Bayview Avenue过马路,结果被一辆在Bayview上南行的车撞倒。其中一人伤势严重,有生命危险,另一人的伤势则不危及生命。两人都被送往附近的医院。警方说,伤势危重的那名女生已在医院死亡,另一名女生还在接受救治。警方暂时没有透露两人的身份。

周六上午,多伦多警局在推特上发文,证实事故中两名女伤者都是18岁,其中一人宣告死亡。事故中,肇事的是一辆Volkswagen Passat,司机是一名42岁女子,她在事发后留在了现场。负责调查的警员透露,女孩过街的地点非指定行人过路区,既没有斑马线,也没有红绿灯。警方事故重建组仍在调查,但是没有透露撞人的司机是否超速驾驶,也没有透露是否会作出任何指控。

另据离案发地一步之遥的私立高中皇冠学院(Royal Crown Academic School)证实,这两名女孩是该校的学生,从中国来留学,其父母并不在身边。两人当天本来是去学校参加毕业典礼,谁知竟遭飞来横祸。

另外一件发生在毕业典礼上事情,是半年前一个中国同性恋留学生自杀事件。自杀事件每年层出不穷,中国留美学生每年有几桩也并不惊奇,但是,中国留美同性恋学生却并不多见。且这件事情的戏剧性,和最后暴露出的社会问题,却引起舆论的长期持久争论,因此让从事新闻工作的韩仲慈想不注意都不可能。事件主角是美国圣地亚哥 年仅22岁中国男性留学生赵义宁,他在刚刚出席了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UCSD)获得本科毕业典礼,正式取得学历的第二天,便电影大片镜头般戏剧性地驾车撞毁科罗拉多大桥(Coronado Bridge)隔离带后跳海身亡。

毕业典礼的第二天,一个年轻的中国同性恋学生便驾车撞桥自杀,这样的戏剧性,自然让报纸、电视和广播,以及相应的读者、观众和听众纷纷扬扬热闹了好一阵子。而后来出自圣地亚哥县验尸官办公室出具了详尽的尸检报告,加上死者的同性恋丈夫出面指正,让公众知道,死者在16岁的时候,就被确认是艾滋病病毒携带者。让韩仲慈留下印象的是因为众多的读者包括他自己都在思考和追问的尖锐社会问题:年仅16岁就被确认是艾滋病病毒携带者的死者,他的艾滋病是在什么地方得到的?中国?还是在他留学的美国?另外让他感到吃惊的是,死者从16岁得知自己是艾滋病病毒携带者,为什么还要和同性恋的爱人结婚?这让作为一个中国人的韩仲慈,不得不思考,美国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社会?

另外,这个《多伦多星报》寻人启事涉事地点,也就是报纸谈到的,这件父母不远万里来参加儿子毕业典礼的失踪事件发生的地点,是每年举办多伦多大学毕业典礼的多伦多大学市中心(Downtown)主校区的毕业典礼礼堂,那是一个韩仲慈相当熟悉的地方。

想到这些,韩仲慈抬手正了正戴着的眼镜,俯身开始再仔细阅读起摊开在眼前桌面上的那份《多伦多星报》的消息。他正看得仔细,脑子里也开始浮想联翩时,不经意地,就习惯性伸手到桌子前面摆放咖啡的位置,头也不抬,将一杯提姆霍顿(Tim Hortons)咖啡端在手上。鼻子里闻着咖啡香味儿,正将那硬纸板的咖啡杯往嘴边凑过来,嘟起嘴唇准备伸嘴上去啜上一口时,不曾想端着咖啡杯的手上,突然感到一阵灼热的巨烫,手一松,只听得嘭地一声,那装满着咖啡的纸杯便重重横躺着掉落在了报纸上。因为杯口盖着薄薄的一个塑料盖子,就从盖子上 一个喝咖啡的小口子喷出一股咖啡来。那样不到两三秒,咖啡杯上的盖子噗哧一声爆开,满满的一大杯伴着牛奶和糖滚烫的咖啡,顿时就泼洒在了报纸上,又顺着报纸,倾泻在了自己的 ——韩仲慈准备下午去参加一个隆重的新闻发布会的、昨天夜里让老婆熨烫得笔直整齐的——西装上。惊得一下子站起来的韩仲慈,龇牙咧嘴一个劲地甩动那只几乎被烫伤了的手,顿时才想起,那杯咖啡,是报社的小宋给自己从咖啡店买了之后,装在一个纸托盘里带过来的,而自己平时到楼下的提姆霍顿(Tim Hortons)咖啡店里买回来咖啡时,要么帮同事们买回来好几杯时,都是将几杯咖啡磴放在纸托盘里;要么只买一杯自己带回来喝时,一定在纸质的咖啡杯外边,再套上一个纸质的隔热护套,或者,干脆让服务员再给自己一个咖啡杯,双层地套在一块儿隔热。现在可好了,自己正看得仔细那篇关于留学生失踪的消息,原本在白纸黑字报纸上的那个板块,现在,上边正漫延浸染着扩展开来的黑褐色伴着牛奶白的浓稠汁液,像一张黑褐色带着恶意和邪毒的正在扩张开来的不规则地图般,快速地涂炭而来……

他感觉自己膝盖上的大腿又烫又湿,裤子和皮肤黏在了一块儿。低头看时,一身浅灰色的西装,上衣下摆,裤缝上下,甚至棕色的皮鞋上,到处都是湿漉漉黏糊糊一片黑褐色伴着牛奶白的咖啡汁液。

想着白纸黑字的报纸上正在漫延浸染着扩展开来的黑褐色伴着牛奶白的浓稠的汁液,那像一张黑褐色带着恶意和邪毒的正在扩张开来的不规则地图,他心里感到阵阵不详的预感……

在韩仲慈的新闻职业之外,是一位文学爱好者,业余时间,也写些诗歌、散文和小说一类,他还是好几个文学社团成员。因此,在韩仲慈的主导下,他所在的报社,就和多伦多大学、滑铁卢大学、西安大略大学、约克大学 等好多所大学的学生会、话剧社、演讲组织等,都有很多联系。还经常有些文化方面的合作,共同举办一些活动,例如讲座、演讲比赛、数学竞赛、文娱演出及诗歌朗诵等等。多伦多大学是加拿大首屈一指的大学,又在市中心,所以和报社的活动就更为频繁。活动场所除了多伦多大学剧院、图书馆会场,还有好多对外出租的中小型会议室外,最大的当数每年举办毕业典礼的毕业典礼礼堂(Convocation Hall)。当然,有些时候, 报社也会选择多伦多市政府的市政厅举办活动,也有些时候,会寻找租金相对便宜,甚至免费的大多伦多市附近几个卫星城市较小的市政厅和图书馆一类。但是,一些国际性的大型学术活动,特别是国际著名学术专家的演讲活动, 报社都会花费较为昂贵的租金,到这个多伦多大学的毕业典礼礼堂去举办。这个地方不单是气派,最主要是,在那里能得到和高级别的国际学术活动相匹配的艺术和学术方面的感觉。这座超过百年历史,属于加拿大地标性的古典建筑,其造型模仿巴黎大学圆形露天竞技场及牛津大学剧院,受工业革命和文艺复兴影响,其建筑艺术的表达,从苍穹形大厅、拱形观众席包厢,到内外走廊、屋檐、廊柱、主席台,都为对称弧形结构,让观者直观生动地感受,希腊罗马文化之对称造型和繁复的古典写实雕塑在建筑上的表现,以及其中艺术思想。毕业典礼礼堂半球性圆屋顶由铜制成,氧化后形成绿色屋顶,半球形苍穹屋顶的中心,由于采光的需要用玻璃制成,让大厅光通量充足,毕业典礼能够在几乎半室外采光效果的情况下举行。

一百多年来,多伦多大学市中心(Downtown)主校区的毕业典礼礼堂(Convocation Hall),一直都是多伦多大学毕业典礼的举办场所。总体来说,多伦多大学一年有两个毕业时间段,11 月和6 月。大部分9 月入学的学生是4 月末结束课程和考试,6月中旬毕业典礼。

每年的6月中旬前后大约十来天里,在这所礼堂里,将为多伦多大学市中心(Downtown)、仕嘉堡(Scarborough)以及密西沙加三个校区毕业的1万余名学生举办20多场不同的毕业典礼,同时会有超过三万名来自世界各个角落的家人和朋友一起聚集在这里。

有两次,韩仲慈陪同国内的亲友,去参加他们的孩子的毕业典礼。毕业典礼是凭票入场,一般情况下,一位毕业生只能定两张家长票。因此,那些不远万里飞到多伦多来的家长,对于一张进场票,就显得异常珍贵。报社属于媒体单位,有采访任务,一是摄影记者,或者摄像记者,再或者是话筒录音采访整理为文字报道的文字记者,都需要进场采访,所以,每年的毕业典礼活动,报社都有办法搞到几张入场券。这个毕业典礼礼堂,里边有1731个座位,坐席被分为四层,前两层是主要坐席,由于是圆形结构,因此坐席距离舞台都不算太远。大厅内装置有巨大的管风琴,每当毕业典礼的时候,典礼入场仪式的音乐,就由巨大的管风琴现场演奏出来,并由管风琴演奏,来控制整场毕业典礼仪式的进程。

毕业典礼礼堂的外边,是宽阔的绿色草坪,草坪上有一个巨大帐篷,里面有镜框、纪念品、鲜花和食品的销售。另外有一个地方是现场视频直播,让更多没有入场票的家长及亲朋好友等观众,可以坐在那里观看典礼现场直播。

说这些,是因为韩仲慈看到报纸上的寻人启事时,看见在这名中国学生失踪的消息里,还配了一张由多伦多大学毕业典礼礼堂前面绿色草坪作为前景,礼堂作为后景的彩色图片。他看见那张图片,就不由得想起了那个毕业典礼的礼堂,再联想到那个失踪学生的家长,他们从中国真的是叫做“不远万里”来到多伦多,来参加自己孩子的毕业典礼,结果面对的却是孩子失踪,作为一个同胞,韩仲慈感觉到心里有些隐隐作痛。

最后,引起韩仲慈注意到这则新闻的,是这名在毕业典礼上离奇失踪的学生,从新闻报道上公布的失踪者住址地区,正好是韩仲慈钓鱼的朋友岳冰峰所在的多伦多大学仕嘉堡分校校区房分布区。韩仲慈这几年迷恋上了钓鱼,他和几个要好的钓友,这几年外出钓鱼,出发和归来,都会到岳冰峰家去集合。有时,也到他家客厅小坐一会,喝喝茶,聊聊天。见到他家那些房客,那些中国来多伦多大学念书的孩子,往往还要拉呱几句,都是中国人,看见那些孩子,还是很亲切。那一带,少说也有上千名学生在那儿租房。所以,韩仲慈看见那则新闻,当时脑子里想到过岳冰峰家里那些孩子。但是,按照概率来讲,也不会把这桩寻人启事的新闻太往岳冰峰那儿去想。

虽然说,这会儿,他低头看着自己上衣下摆,裤缝上下和皮鞋上,到处都是湿漉漉黏糊糊一片黑褐色伴着牛奶白的咖啡汁液,又一次次感觉自己膝盖上的大腿又烫又湿,裤子和皮肤黏在了一块儿难以忍受。心里连声地说着倒霉倒霉, 想着到洗手间去把弄脏了的衣服清理一下。那时,虽然,他再次看着白纸黑字的报纸上,那片正在漫延浸染着扩展开来的黑褐色伴着牛奶白的浓稠的汁液,像一张黑褐色带着恶意和邪毒的不规则正在扩张开来的地图,那阵,他心里感到的一阵阵不详预感还在加重,但是,处于职业习惯,还是 基本上可以说,看完这则新闻,随后,就在他脑子里忘得一干二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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